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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英云梦传  

 
  弁言
第一回 玩春光山塘遇美 寻秋色玄墓赠金
第二回 庆元宵善言滕武 进天香巧遇吴娃
第三回 访佳人空门结义 晤良友道路闻名
第四回 托记室引针寻线 得青衣寄玉传香
第五回 遣书生村儿窃帕 会契友羽士留情
第六回 赴科场江中遭祸 报恩德寨内存身
第七回 俏书生连传词藻 美英娘密订终身
第八回 王府中椿萱遭变 吴衙内恶棍强婚
第九回 再游杭绿堤松咏 复吴门西席兰篇
第十回 赴秋闱儒生登榜 进京都难女逢仙
第十一回 闻凶耗书生下第 强逼嫁寨女离山
第十二回 占春魁权奸妒事 封列侯仙丈传情
第十三回 辞月老春园计会 恳冰人绣户佳期
第十四回 香闺内花神梦兆 锦堂前桂子双生
第十五回 锦衣归顽枢劣栋 脱凡居雪凤花鸾
第十六回 登金榜双成合卺 庆齐眉各受皇恩
 
 
第十六回 登金榜双成合卺 庆齐眉各受皇恩
发布时间:2006/12/30   被阅览数:2101 次
(文字 〖 〗)
 
词云:
 
世上荣华烟雾绕,岁岁春春人未晓。锦书日望状元头,前途杳,光阴少,利名争夺何时了。仙源踪迹谁修道,云树月花童子扫。忘怀甲子不知年,根流早,真真好,天楼近处芳名保。
右调《天仙子》
 
话说王枢、王栋出了钱府园门,心中怏怏,在路上要问个姓名,又不认得他邻右。正在那里出神,却遇一个老儿扶杖而来,王枢上前拱手道:“老伯请了。”谁知那老儿有些耳聋,见少年人向他拱手,就也略略的拱拱手。王枢道:“借问老伯,这所花园是那家的?”老儿只道问他园对过的花门楼,答道:“是田府。”王枢只道花园是田府的了,王枢又问田府小姐长短,老儿道:“田老爷吏部侍郎有两位小姐。”说罢笑道:“二位兄问他怎的?”王枢正要回答,有人叫了老儿去了,所以王枢、王栋将这两个女子只认是田府的小姐。田府果有两个小姐,俱已出过门了,是这老儿讹听错说,他二人见老儿已去,就回到寓处。王枢向王栋道:“这样两个才女,生于大家,一定联过姻了。”王栋道:“下天事也难料定,二女或者有貌无才。况全身未露,宦门如海,长兄徒思无益。”王枢道:“贤弟到底不识真虎丘,二女容颜宛然在画,不睹全身可知,焉有无才之理。”
不说他二人议论,却说一日钱禄拜客回来,在琼花观前经过,只见锦芳站在观门前。钱禄吩咐住轿,锦芳见了,慌忙上前叩头,钱禄道:“起来,锦芳,你有何于在这里?怎不到我府中来?老爷、夫人好么?”锦芳道:“家老爷、夫人俱好,命多多致候老爷。小人奉家老爷之命,送二位公子到老爷府中来。”钱禄惊问道:“既同公子到此,为何不到我府中?却在何处?”锦芳道:“两个公子在家欢喜出外游玩惹事,家老爷命送二位公子到钱老爷府中读书,请老爷拘束二位公子;二则明天秋闱就此北上。谁知二位公子在途中商议,恐到老爷府中不得出来游玩,所以暂寓观中数日,兴尽之后才到老爷府中去。”钱禄道:“二子可为巨顽,那有此理。”遂下轿步进观中道:“快请来相见。”锦芳遂到房中道:“钱老爷请二位公子相见。”王枢道:“那个钱老爷?”锦芳道:“就是我们到他家去的钱老爷。”二人闻知就是钱禄,觉着不好意思,也无奈何,只得拂衣起身,到外边来,钱禄见他弟兄二人翩翩年少,翠色凝人,不象庸愚浪子,先欲将年伯之势发挥他两句,及见二人飘飘然如神仙中人物,竟将此意丢入东洋大海去了。王枢、王栋下拜道:“小侄等原奉家严之命投年伯府中领教严束,恐不能玩锦城之名胜,所以逗留旬日,不期年伯驾临,望恕侄等无知之罪。”钱禄答礼扶起,笑道:“二位年侄性情钟爱花锦,正是少年所为,亦怪不得,何罪之有?”遂命家人取行李到府中去,谢了观主。钱禄同王枢、王栋步来府中,从新叙了礼坐下,茶罢,王枢取出父书呈上,钱禄启开看道:
 
弟王云顿首致书于
春翁年兄大人台下:
忆昔江都分袂,不获芝颜,忽忽数载。相隔不遥,何相聚之难。弟虽苏郡,恭闻足下诗酒陶情,与花月为友,不胜称人间之紫府。机关参透,壮年薄于仕途,消遣闲林,坐观休咎,不啻汉时司马。至于弟,不幸二小儿不肖,顽劣异常,懒习书文,惟串花柳,欺人惹事种种,助弟之愁肠,无可如何。今来贵府,特恳年兄垂德,听受大教,当子侄之论。如不遵训,加以责罚,毋得依情,足叨同榜分金之契,敢斗胆相托。来岁秋闱,望遣二小儿北上,侥幸寸进,自当图报。不胜惠爱之至。
 
钱禄看完,藏入袖中道:“尊翁来札,皆为二位年侄懒惰书文,游荡等情。今托老夫拘束二位年侄,却无此理。请自酌谅。”王枢道:“年伯说那里话来。小侄等奉家严之命,来轻造年伯府中,听从教训,若再游荡,非下愚而何?”钱禄道:“二位年侄立志可敬,老夫悦服。”王枢道:“请年伯母拜见。”钱禄笑道:“不敢当尊。”王枢道:“好说。”钱禄命丫环请夫人,绣珠甚喜,不知王云二子来到。丫环传请,绣珠就移步至外堂,王枢、王栋走下来道:“年伯母在上,小侄等拜见。”钱禄上前扶起道:“二位年侄常礼为妙。”二人依命揖罢,道:“家母致候伯母,小侄等轻造,全仗伯母教训。”绣珠道:“岂敢。承二位公子驾临,茅舍生辉。令堂小姐及尊大人在府纳福,妾常想小姐一会,无由得便,至今怏怏。”王枢道:“承伯母垂念。”绣珠见二生丰神潇洒,心中甚喜,遂回后堂去讫。钱禄设馆于厅之西室,与王枢、王栋读书不题。
却说雪凤、花鸾自从见过王枢、王栋之后,在闺中添了许多愁绪,增了百倍相思。那日绣珠出厅会王枢、王栋进来,雪凤、花鸾迎着问道:“母亲,何人在外,出去相见?”绣珠笑道:“是姑苏王云的两个公子,明岁要上京科试,在家贪着游戏,不肯习理书文,故命他至此读书。二子乃二母所生,倒生得一般模样,令人喜爱。”雪凤、花鸾遂不再问,竟回房去讫。有前日在花园中的丫环在外看见王枢、王栋,跑到小姐房中来道:“有桩奇事,说与二位小姐。”雪凤、花鸾道:“又有甚么奇事,大惊小怪的。”丫环道:“才到的二位公子,就是前日花园里见的两个书生。”雪凤道:“不要乱讲,他是投我府中来的,岂有隔了几日才来的道理。”丫环道:“小姐将人屈煞,分明就是,贱婢岂敢扯谎。”花鸾道:“姐姐,适间母亲云二子惯喜游玩,到此恐被吾父所拘,暂住他处游玩几日,亦未可知。”雪凤道:“贤妹所论也是。”
不谈他姊妹在闺中议论,却说钱禄陪过王枢、王栋的晚膳,就到后堂来,绣珠同二女起身,钱禄坐下笑道:“夫人,方才可曾细观王家二子?”绣珠道:“老爷说的话令人好笑,妾的眼又不花,为何看得不明白?”钱禄道:“二生才貌称足,但也算顽皮之极。他父亲书来叫下官拘束他,他恐被拘,公然到此不来我府,竟寓在琼花观中,在外游玩。”钱禄说至此,花鸾以目送雪凤,雪凤微微点首。绣珠道:“二生少年才貌,也怪他不得。”钱禄道:“二女年已长成,理应择婿,因夫人云王云之子,向有此议,耽迟至今。待二子成名之后,始与联姻,方不负二女归此二生。”雪凤、花鸾闻言暗喜,遂回房去讫。自此王枢、王栋在书房读书,每常也想起园中二女,亦无路可近,也就丢开了,虽知钱禄有二女,却也不曾见面。
光阴容易,不觉的冬去春来,又将夏初,王枢、王栋就要打点北上。钱禄亦不再留,命二人由洛阳至长安,备下了程仪。兄弟二人辞别了钱禄夫妇,带着锦芳望北进发,也说不尽途中辛苦。一日到了京中,竟投吴璧府中来。吴璧闻知接入,王枢、王栋参拜母舅毕。吴璧见两个外甥貌凝寒玉,真令人夺目,问道:“二位贤甥何日离府的?堂上父母康健否?”王枢道:“家大人托母舅之庇,俱安好在堂。甥等还是去岁离苏,在江都钱年伯府中附学,就此来京,未回家。”吴璧道:“原来在江部附学。钱年伯近况如何?”王枢道:“钱年伯近况得意,命致候母舅。”少顷,吴珍进来相见,礼毕。次日,王枢、王栋去拜望年家及万鹤、张兰、何霞等。以此就在吴璧署中读书,吴璧每试二甥才学,甚为通达。看看试期已近,兄弟双双入场,三场毕后,到揭晓之日,王枢、王栋高高的都中了,王栋倒是第一名,王枢第四名,主考就是万鹤,房师是何霞,去参谢过。吴璧见两个外甥俱中,也自欢喜,差报录的到苏去报。王云夫妇甚是欢悦。王枢、王栋就住在京中,候到来春会试,俱登进士第,王枢殿一甲二名、王栋二甲一名。圣上赐御酒,金花游街,赴琼林宴。众进士谢恩毕,出午门,银瓜彩旗,骑上马遍游长安,城中士女争看俱羡,王枢、王栋游街、谢师已毕,二生俱入词林,就上归娶之本,圣上准奏,钦赐归娶,给假一年,赴京听用。王枢、王栋谢恩出朝,拜别母舅,辞别了同僚,锦衣还乡,在路好不风骚。经过江都,投钱府而来,钱禄就迎入堂中。王枢、王栋拜谢钱禄夫妇。钱禄道:“二位年侄同登金榜,今日衣锦荣归,尊翁又增荣光。”王枢道:“侄等今日荣身,皆赖年伯之教。”钱禄道:“不敢。”王枢就要告别,钱禄留住饮宴,至晚方散,钱禄出手书递与王枢,道:“此书乃上尊大人者。”王枢遂袖书谢别上船。
不二日,舟至苏州,王枢、王栋上岸,到府中拜见父母,道:“孩儿等不孝,承爹爹、母亲教训,侥幸成名。见爹妈更加康健,孩儿等不胜雀跃。”王云道:“我儿罢了,今日成名,与父争光,宗祖之福庇。”梦云、英娘见两个儿子乌纱圆领,宛如玉树临风,真正喜从天降。王枢、王栋又去拜见杨凌夫妇。少停,王枢将钱禄书呈上,王云启开看道:
 
小弟钱禄顿首拜书
清翁年兄大人阁下:
闻花月诗情,玩今博古,事事皆为吾兄占尽乾坤之造化,健羡。两令嗣连登金榜,可喜可贺。向蒙姻议,弟久俟台命从信。欲传媒妁,恐语差讹,故特修尺素,冒渎台颜,二小女不称淑媛,难字蘋蘩之好;两令郎时之英俊,足缔乘龙佳客。叨在同年,敢汗颜相订,谅兄不以寒门见弃。耑望好音,不胜企仰。
 
王云看完,笑着就递与梦云、英娘,二人接来同看毕,梦云道:“向年京中下来,在江都俱有此意。妾见二女一般相貌,却是双生,不知近来相貌如何?”英娘戏向王枢、王栋道:“汝兄弟二人可曾看见钱年伯之女?”王枢笑道,“从来不曾见面。”王云道:“若久有此议,万不可辞了。”梦云、英娘道:“这姻事果不可辞,谅是天定姻缘。我家二子,他家二女,面貌都也相似,岂非不是良缘。”王枢、王栋心中不然,又不曾见过,知道如何,怎就联姻,他二人不欲之意已形之于面。王云见二子有不欲之意,遂道:“看你两个之意,有不愿成。此乃是汝等终身大事,为父的也不强勉。”王枢、王栋就跪下道:“爹爹,恕孩儿之罪,方才敢言。”王云道:“何罪之有?起来讲。”王枢道:“钱年伯之女,他来意谆谆,如却之,使他无趣。前岁不肖孩儿在赵家院内,有二名妓,乃江都朱商家之女,犯了钦案,妇女官卖,被院中买来为妓,二女才貌足备,立身自洁,不肯失身,是前岁孩儿等会过,他愿嫁与孩儿。爹爹若怜二女之难,使孩儿们也不负二女之望。”王云闻言,沉吟不语,梦云笑道:“两个孩儿亦要学其父也。相公不必沉吟,可从他兄弟之志罢。”王云唯唯点首。王枢、王栋见父亲允了,不胜欢喜。次日祭祖,拜望亲邻,接着这些亲邻就来道喜,一连就忙了几日。
却说院中霞、彩二女,自从王枢、王栋去后,绝不会客,鸨儿每常凌逼,二女惟有哭泣,以命听为。鸨儿没法,也索罢了。后来金生来有几次,二女绝会,又见都堂有告示,所以不敢罗唣,也就不来了。目下霞、彩二女闻得王枢、王栋及第而归,暗暗欢喜。一日,王枢、王栋瞒过父母,随身衣服到院中来。鸨儿、龟子忙接下暇,霞、彩二仙迎着,笑容可掬,亦欲下拜。王枢、王栋止住道:“常礼罢。”遂见礼坐下。霞仙道:“二位老爷双登金榜,连捷泥金,可庆可贺。妾等恨落风尘,受人之逼,自二君别后,因杜门绝客,遭妈儿凌逼,不可胜言,望二位老爷见怜。”说罢,泪若涌泉。王枢道:“自来妈儿爱钱,见二位小娘子谢客,无处求财,所以相逼,这也不足怪他。”王枢道:“可唤鸨儿过来。”鸨儿见唤,忙向前跪下道:“二位老爷呼唤妇人,有何吩咐。”王枢道:“起来讲。前年下官在此,问及二女,乃是宦家之子,他立心只愿从良,下官欲与他二人赎身,你难道不知的么?何以常行凌逼?这等可恶!若不看二女之面,定然送县处治才是。”鸨儿声声道:“不敢。”王枢道:“汝买得身价银多少?到日一一送来。”鸨儿道:“二位老爷若钟爱,两个女儿情愿相送,岂敢要身价。”王枢道:“那个要你送。可小心看待二女便了。”鸨儿领命,王枢、王栋回府。
却说王云修书至江都复钱禄联姻之事。钱禄接王云来书,知允联姻,夫妻不胜喜欢,就写回书约王府择吉下聘。王云得书,遂行聘去,打点迎娶。钱禄在江都齐备妆奁,王府择好吉期,十日前即发人役起身,两只大座船,新轿、职事,好不富丽。王枢、王栋亲往江都迎亲。三五日舟到江都码头上,翰林院职事,又兼王云侯爵的仪从,其实威武,直摆到钱府门前。钱禄出府迎接王枢、王栋至厅,早有许多乡宦在堂,各叙礼毕。众人见他弟兄二人一般样的齐整美少年,称羡不已。当日饮宴,次日清晨傧相请新人上轿,雪凤、花鸾拜别父母,依依不舍。绣珠悲痛,不忍分离二女,好生伤感,嘱咐道:“两个孩儿此去要孝顺公姑,好事丈夫,诸宜谨慎。”雪凤、花鸾哭道:“孩儿等晓得,爹妈请自宽怀珍重,莫以孩儿为念。”外厢乐人相促,母女分离上轿,王枢、王栋拜谢岳父母登舟。钱府发下妆奁,十分丰盛,钱禄亲送至苏。
不几日到了苏州,却正是吉期。新轿上岸进府,王云迎接钱禄进厅,二人相拜谢毕,次与众亲友叙礼,坐下茶罢,王云道:“屡承亲家厚爱,谢不能尽。”钱禄道:“叨在同年,凡礼数欠恭,万望亲家海涵。”王云道:“岂敢。”少顷,鼓乐声喧,新人将要出轿,王云道:“小弟有一事请罪于亲家。”钱禄道:“亲家又来取笑了。”王云道:“前岁两个不肖畜生瞒过小弟,到赵家院中,有二妓却是名姝,立身贞洁,志愿从良,他以才貌打动二小儿,已经许二女侧室之姻,今宵同结花烛。恐亲家见责,故告罪耳。”钱禄闻言哈哈大笑道:“此乃人间之美事,何罪之有?一双才子,两对佳人,夺尽世上荣华,亲家真为全福人也。”合座大笑。
王云已经与霞、彩二女赎身,早就安顿在府的了,只候江都新人到来,一同便拜花烛。此时细乐合奏,新人出轿,内堂亦扶出两个新人,雪凤、霞仙在左,王枢在左;花鸾、彩仙在右,王栋在右,共是六位新人,一般美貌。众人齐声喝彩,王云夫妇欢喜无极。先拜天地、家神,次拜父母、钱禄及众亲戚,后送入洞房,夫妻交拜。乃是东西四间房,各分左右。王枢、王栋如登仙府,好不富贵。但见那:
 
对对银台笼绛纱,风流齐列玉瓶花。
堂前箫鼓乘鸾凤,座上笙歌傍彩霞。
燕尔洞房真富贵,新婚合卺实荣华。
宛然误入神仙府,美满佳期更可夸。
 
王枢、王栋各归房合卺交杯。王枢到东房,侍女们排下酒肴,一郎二妇,同交合卺之欢。霞仙是个惯家,并无羞涩之态。雪凤低头不语,王枢细观雪凤,分明是在江都园中阁上所见之人,路人又云是田家小姐,好生奇怪。雪风偷看王枢,是阁中士子,暗暗欢喜;又见霞仙美貌,已是闺中得方,又生欢喜,霞仙见雪凤端严美丽,也自喜爱。王枢饮酒之间,笑向雪凤道:“夫人乃官家小姐,今日乃是吉日良辰,合卺之期,何作儿女之态?”雪凤含羞答道:“妾处闺中之弱,今得侍君,望君怜念。”王枢道:“下官得遇夫人,三生之幸。前岁下官在江都脱凡居园中阁上,所见二女,宛若夫人姊妹一般,问路人,说是田府小姐。”雪凤笑道:“乃路人之传说,田府在舍间花园对过,却也有二女,久已适人,园中所见者,即妾姊妹也。”王枢大笑道:“若不是夫人今宵说明,下官还在梦中。罢是也罢了,那时在园中,夫人还该容情些,何以着丫头恶狠狠的相赶?”雪凤笑道:“非是妾不容情,以避嫌疑耳。”霞仙笑道:“亦算是姻缘有巧。何以巧巧在园中得会,只恐小姐遇君之后,有留想于君,亦未可知。”说罢欢然酒散,王枢就在雪凤房中安歇,郎才女貌,恩爱何消细说。霞仙归房安歇不题。是夜王栋归房,这些恩爱事亦相同。王枢、王栋次夜各及霞、彩二女房中,确然还是处女,弟兄二人各暗暗的欢喜,枕上的风流亦不细叙。
却说钱禄住有四五日,就回江都去讫。自此王枢、王栋夫妻恩爱,父母双全,一门有庆。不觉假期将满,要打点进京,忽然武林吴府家人来报丧,云太老爷已升天了。王云闻言,进内堂说与梦云,梦云闻言大哭。次日,王云叫船,备了吊奠礼物,同梦云、王枢、王栋登舟,望武林进发。不几日已到武林,上岸到吴府中来,家人去禀知,吴璧、吴珍因守孝不出外厅,知宾亲友出来迎接至厅,各各相见。吴斌之柩停在后堂,王云同二子进去哭拜奠毕。梦云亦在后堂拜罢大哭,哭得几次欲绝,老夫人劝止。王云、梦云及二子又拜见了老夫人,吴璧、吴珍出孝堂相谢,各各相见,叙过寒温,宽慰苦怀。老夫人见两个外甥长大,又衣锦归娶过了,欢羡不已,梦云同二子进去与嫂嫂,弟妇相见。王云住满旬期,意欲回苏,不料老夫人也病在床,候了几日,竟就恹恹不起。吴璧忙请医调治,谁知竟是药力无功,不几日也自寿终,吴璧、吴珍满门举哀,买棺收殓,接着就开丧。安葬事毕,王云想起对门任先生,承他荐入吴府之情,问到吴府家人,言已去世,王云自吊奠一番,到次日,就辞别了吴璧兄弟,同梦云、二子回苏。王枢、王栋钦限已满,不敢久停,急忙进京,就拜别了父母,带了霞、彩二女,风、鸾姊妹不愿上京,留在家中侍奉公姑。二人在路无词,到京面圣受职不题。
真个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说不尽的家常,走不尽的路途。几年以来,王云也就须鬓皓然,已登花甲之年,杨凌夫妇去世,王云以厚礼葬之。此时王云夫妇白发齐眉,儿孙满眼,享尽人间之福。有时或棹一舟,游于山水,或到庵中与慧空谈讲。
不言王云安享,且说王枢、王栋官拜学士之职,二人上养亲之本,圣上批下只许王枢归养,王栋留京。王栋见了兄嫂归家,也就罢了。王枢别了王栋出京。在途无话。一日到了苏州,拜见父母、妻子。他兄弟二人虽则在京为官,三年两头告假归省,也倒不久宦他乡,王枢此来不过同老父消遣。虽是王云六旬之外,真个鹤发童颜,似得道玄之妙。梦云、英娘亦然。说着话休烦絮。王枢、王栋各生四子二女,俱已完娶过了,是时王云年近八旬,眼看八孙皆受官职,王枢长子王琦官拜吏部侍郎,次子王珮官拜太仆寺少卿,三子王琅官授翰林院编修,四子王玕官授洛阳县令。王栋长子王琮官授山西巡府,次子王珖官授翰林院侍读,三子王珊官拜大理寺卿,王瑚官居山东刺史,一门十员现任高官,赫赫之势,还有谁不趋承。王云此时八十大庆,普天下官员俱送礼庆贺。王枢前告养亲在家,此刻王栋及众子侄俱上本告假,与祖庆祝八十大寿,圣恩已准,各各来府。其时张兰、万鹤、钱禄、何霞、金圣、吴璧同年俱已去世,尽是子侄辈往来。是日,王云生辰,合城大小官员、士绅、亲邻俱来祝寿,好不兴头。正在一堂亲友庆祝,门上跑进来禀道:“圣旨到了!”王云排香案,合府大小跪接圣旨。钦差官开读道:“圣旨已到,跪听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盖闻人之立身治国齐家创功立业,以图荫子封妻。一生之名行犹禄寿巍巍,系上天之锡,非福量全人,何能备载?朕洞悉王云乃先帝良臣,文可安邦,武能定国,为国家之梁栋,海内之人才。朕当论功①,奈卿年耄耋,不堪侍朝,因未加诏。而齐家有方,生麟虎之儿孙,享千钟之禄寿。卿年享八旬,果称大庆。钦赐莽袍一袭,玉带一围,彩帛十端,黄金一镒,加封于后:
 
〔校勘记〕
①“当论”原作“常神”,据扫叶山房本校改。
 
敕封王云文华殿大学士,授光禄大夫,一等平甫侯;
诰封妻吴氏一品太夫人,杨氏一品太夫人;
加封王枢中极殿大学士,授光禄大夫;
诰封妻钱氏一品正夫人,朱氏一品亚夫人;
加封王栋武英殿大学士,授光禄大夫;
诰封妻钱氏一品正夫人,朱氏一品亚夫人;
加封王琦吏部尚书,授资德大夫;
诰封妻万氏夫人;
加封王珮太常寺正卿,授资政大夫;
诰封妻张氏夫人;
加封王琅翰林侍读,授奉真大夫;
诰封妻徐氏宜人;
加封王玕钦取特点吏科给事,授谏议大夫;
诰封妻钱氏孺人;
加封王琮户部左侍郎,授正议大夫;
诰封妻吴氏淑人;
加封王珖詹事府少詹,授中议大夫;
诰封妻吴氏恭人;
加封王珊都察院左都,[授]资政大夫;
诰封妻金氏夫人;
加封王瑚特升布政司,授正奉大夫;
诰封妻李氏夫人。
众卿在任者,寿事庆毕,各各供职,毋得迟延,钦此。
 
王云等谢恩毕,钦差官拜过王云之寿,次日即京复命,王云修谢表一道,与钦差官赍上谢恩不题。
众亲友见圣恩封诰满门,又各各道喜,少顷散去。王枢、王栋及众儿孙媳妇俱来与祖公婆祝寿,罗列一堂,王云夫妇看得眼花缭乱,喜随颜开,儿孙辈依次拜祝,王枢,王栋各献寿诗一章呈上,王云夫妇同观。王枢的道:
 
海屋添筹未记年,椿萱八十迈神仙。
烟霞领就长春树,瑞彩呈来千载莲。
琴瑟共调俱玉案,儿孙齐享种蓝田。
蓬壶路径知多少,紫气飞空是洞天。
 
王栋诗道:
 
寿享巍巍庆八旬,童颜鹤发姤仙真。
金桃待献三千岁,玉树常开几万春。
北海风云来际会,南山紫气贺芳辰。
彩衣舞罢封章读,代代欢声印绶新。
 
王云夫妇看完大悦,门上人进来禀道:“慧空老师太来与太老爷祝寿。”
王枢等一齐出来迎接进厅,慧空与王云夫妇祝寿已毕,向王云道:“贤弟同二位夫人寿诞,老尼无以为献,府上富贵极矣,何物无之。老尼所以撰得寿章一轴,聊以塞责。”命道童献上,王云谢道:“师兄偌大年纪,费此一番心血。”遂命家人挂起,且是写得端正,俱各上前看道:
 
恭祝
师弟云君并二位夫人八十大庆寿章曰:
三星辉煌,夫妇寿康,齿德兼崇,遐龄亦昌。盈盈盛世,赫赫名扬。吴门瑞结,紫诰封章;平江气秀,梓里生光。云君之文,治国有方;云君之武,开土丰疆。圣明眷爱,锡爵英良,云君淑配,鼓瑟吹簧。家庭毋仪,夫人之襄:侍夫之道,事事周庄;和偕雍睦,吹絮成章,绵绵瓜瓞,楚楚行行;兰孙竞秀,衣冠庙廊;英英俊杰,阆苑仙郎,云君之庆,悠福悠量,寿登南极,禄享圣皇。筹添海屋,记祝春长。锦堂开宴,芝酒飞香,千秋绵远,瑞霭呈祥。钟鼎燕序,诗书传芳。满门嘉庆,合眷书香。芝兰玉树,称庆一堂。
 护云庵八十六龄老尼慧空顿首拜撰
 
王云等看完,赞谢不已,众皆坐下。慧空年虽八旬之外,行走如飞,好返老还童,颇得玄机之妙。王云道:“师兄可记昔年在武林倡和时节?近来总这般老了。”慧空笑道:“可见之速。你只看君有如此福量,儿孙满眼,富贵之极,天下惟君一人而已。”梦云笑道:“幼时江中遭臧氏之难,寄迹宝庵,宛如下几日,谁知发鬓皓然了,世事也不知多少更变。”英娘道:“老身昔年在山寨下来遇继父,后到老师庵中进香,得遇姐姐,想来就在眼前。皓首余生,也想不到有今日。”合座闻言大笑。慧空见满堂娇女,一室才郎,看得眼花缭乱,笑向王云道,“贤弟一门富贵,才子佳人尽在府上。”王云道:“那里后来。”慧空见府中碌碌,不敢久留,就起身告辞,王云留之不任。慧空临行,向王云道:“老尼后日要辞世了,贤弟若看结契之情,来送老尼一送,足感情谊。”王云道:“师兄正好暮年消遣,何出此言?”慧空道:“大数难逃。”说罢扬扬而去。
王云晓得慧空有些通禅,到后日不失信,竟叫小舟往庵,梦云、英娘闻言亦要同去,王枢、王栋并众子俱各相随到护云庵来,慧空久已备下茶果,命徒子徒孙迎接王府众老爷、夫人。见礼侍茶已毕,慧空沐浴更衣,向佛礼拜毕,又辞了众人,与王云执手道:“老尼今日先行,大约老弟夫妇不久也就来相会矣。”王云已知其意,垂下泪来。慧空笑道:“大丈夫视死如归,况是极乐净土,何苦之有?老尼去后,命众徒将柩焚之。”王云点首。慧空并不吩咐子孙一句,转身坐在中间椅子上,道声“请了”,端然瞑目归西而去。众人皆为奇异,并无苦境,就是王云、英、梦三人心觉依依。徒子将柩盛殓,众人各拜毕,王云道:“你师父遗言,速为化火。”遂将柩抬在院中,王云为首化火,念四句偈言道:
 
一番修炼脱尘魔,今日西回大道何。
入火飞空归净土,依然般若有波罗。
 
一时火焰齐发,只听一声响亮,一道青烟冲天而上,袅袅有形,宛若慧空在内,隐隐归西而散。王云等赞叹不已。待徒子拾骨入塔,梦云、英娘观玩旧地,道:“人已老矣,故物犹存。”日色渐渐含山,王云等辞别众尼,下船而回。
又隔有几日,已是二月初旬,王云想起慧空之言,向梦云、英娘道:“夫人,前日慧空临回之言,云我们老夫妇不久也要去与他相会,谅我们光阴有限,明日叫一小舟,同二位夫人游于名胜之间,只此一游,以为谢世。二位夫人意下如何?”梦云、英娘道:“老爷说那里后来,正该出去游玩。”王云次日令家人叫船,就同梦云、英娘、王枢、王栋登舟,先到虎丘游玩。王云笑向梦云道:“当年老夫见夫人只此处也。”梦云微微而笑。玩至山顶亭子内,梦云见昔所题之句宛然如故,因叹道:“六十几载已来,物是人非。”王云笑向英娘道:“老夫为了这首诗,不知害了多少想思。”英娘笑道:“这想思已被你害着了。”工枢、王栋不知来由,问于老母,梦云细言前事,俱为大笑。又到各处随喜了一会,走下山来,上船就往玄墓进发。少刻,舟至玄墓,上岸见遍地梅花大放,就如一片白云,清香袭人。正是:
 
香流暗送白云飞,点落苍苔又惹衣。
若是罗敷认美女,梅花应得妒燕姬。
 
王云等遍玩梅花,后到寺中游玩,来到山门前,见一老道合眼端坐蒲团之上,王云近细看那道人,惊道:“这位真人好似昔年在京救我命者。”忙躬身叫道:“老真人!老真人!”叫了几声,那道人开眼将王云一看,哈哈大笑,站起来向王云道:“你来了么?老道在此等候多时了。”王云晓得是真人,急忙跪下谢道:“向蒙真人活命之恩,欲图报答,不期真人化去,今日得拜金面。”梦云在旁,认得在江舟救身者即此真人,亦跪下相谢,英娘亦认得真人指路救难,也跪下拜谢。王枢、王栋见父母皆跪者道,只好也跪下。真人大笑道:“起来,起来,恐旁人看见不雅。”王云等立起身来道:“愚夫妇皆承真人活命之恩。”真人道:“汝六十年前同张、万二生在此游玩,赠我白金,可还记得?”王云道:“此是真人玄术,弟子那能认得。今望真人脱弟子出于红尘,超离夫妇于苦海。”真人道:“汝夫妇三人本是上天列宿,合该归位。可回家,望日当归天界,从此脱壳,老道为之引路,遵此便了。后面又有一道者来也。”王云等回首一望,不见有人,再回头来看,真人不知去向,王云夫妇俱皆醒悟。王枢、王栋不胜惊奇,向父亲道:“爹爹、母亲正好享几年清福,如何就要归天?”王云道:“一则大限难逃,二来去登极乐,我儿不须忧虑。”王云等也不到远处去游玩了,登舟竟回府中。
王枢、王栋将此事说与合府人等,王琦等向父亲道:“爹爹,此事宜真宜假,亦要打点下。”王枢遂料理诸事。王云夫妇到望日,命烧香汤,沐浴更衣,拜谢世界。儿孙见此光景,牵衣留哭下拜,王云道:“汝等不得如此,这是喜事,何须啼哭。我回后,儿孙等宜清正为主,不可好佞贪酷。”儿孙媳妇来牵祖母之衣下泪,梦云、英娘亦吩咐一番。英娘同梦云说毕,夫妇三人端坐而终,俱享年八十。众儿孙成服入殓已毕,方敢举哀啼哭,合城乡宦、大小官员俱来吊奠。安葬事完,王枢、王栋丁忧在家,后来也不出去为官,亦告老回家,夫妇也是齐眉寿终。众儿孙代代居官,张、万、钱、王、金、吴这几家世代婚姻,盛在江浙。只此《英云梦传》留为后人一笑。有诗一律,单道王云夫妇之福:
 
少年才振古吴阊①,筹运乾坤作栋梁。
双子共登金带客,八孙齐荐紫衣郎。
人生富贵无边福,夙世姻缘到底良。
应是凤凰池上子,寿终又且好回乡。
①“阊”字原作“间”,据扫叶山房本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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