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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玉梨魂  

 
  第一章 葬花
第二章 夜哭
第三章 课儿
第四章 诗媒
第五章 芳讯
第六章 别秦
第七章 独醉
第八章 赠兰
第九章 题影
第一十章 情耗
第十一章 心潮
第十二章 情敌
第十三章 心药
第十四章 孽媒
第十五章 渴暑
第十六章 灯市
第十七章 魔劫
第十八章 对泣
第十九章 秋心
第二十章 噩梦
第二十一章 证婚
第二十二章 琴心
第二十三章 剪情
第二十四章 挥血
第二十五章 惊鸿
第二十六章 鹃化
第二十七章 隐痛
第二十八章 断肠
第二十九章 日记
第三十章 凭吊
 
 
第二十一章 证婚
发布时间:2006/11/28   被阅览数:2006 次
(文字 〖 〗)
 
  
    意外奇缘,梦中幻剧,印两番之鸿爪,证百岁之鸳盟。梦霞与梨娘,既不能断绝关系,则梦霞与筠倩自必生连带关系。而两人之婚事,梨娘既极力主张,梦霞应守服从主义。在梦霞心中,虽抱极端之反对,亦不能不勉为承顺,藉慰知己者之心。梨娘之所以对梦霞者仅此,梦霞之所以对梨娘者亦仅此。然两人皆各自为计,皆互为其相知者计。而于筠倩一生之悲欢哀乐,实未暇稍一念及。记者观于筠倩终身之局,有足为之深悲而慨叹者。故今述至证婚一章,不能不于两人无微词也。
    梦霞与筠倩,绝无关系者也,无端而有证婚之举。主动者,梨娘也;被动者,梦霞也;陷于坑阱之中,为他人作嫁者,筠倩也。而介于三者之间,以局外人为间接之绍介,玉汝于成者,其人非他,则秦石痴是也。当梨娘筹得此李代桃僵之计,固以解脱一身之牵累,保全梦霞之幸福。然为筠倩计,得婿如此,亦可无恨。故虽梦霞容有不愿,亦必用强制手段,以成就此大好姻缘。孰知梦霞已抱定宗旨,至死不变乎?“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大凡人之富于爱情者,其情既专属于一人,断不能再分属于他人。梨娘已得梦霞矣,梦霞乌能再得筠倩?梨娘之意,以为事成,则三人皆得其所。不知此事不成,则两人为并命之冤禽。筠倩为自由之雏凤,事若成,则离恨天中,又须为筠倩添一席地矣。梦霞固深冀其事之决裂,得以保全筠倩,而恐伤梨娘,一时难以拒绝,曾赋诗以见意,其句曰:“谁识良姻是恶姻,好花不放别枝春。薄情夫婿终相弃,不是梁鸿案下人。”梨娘自受奸人播弄以后,心灰情死,而谋所以对付梦霞者,益觉寸肠辗转,日夜热结于中,几有不容少待之势,以函催梦霞者,不知若干次。梦霞无如何,惟以“石痴未归,斧柯莫假”二语,为暂缓之计。
    无何而岭上梅开,报到一枝春信。石痴有书致梦霞,谓阴历十月已届年假之期,考试事竣,便当负芨归来,一探绮窗消息。“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屈指不逾旬日,先凭驿使,报告故人。嘻!石痴归矣,梦霞之难关至矣。石痴早归一日,则姻事早成一日。此一纸露布,直可以筠倩之生死册籍视之。
    沧海客归,东窗事发。石痴者,梦霞之第二知己也。倾盖三月,便赋河梁之句。梅花岭树,遥隔浩然。朗月清风,辄思元度。相知如两人,相违已半稔念。秋水伊人之叹,屋梁落月之思,与时俱集,亦易地皆然矣。今者归期已定,良觌非遥,片纸才飞,吟鞭便起。夕阳衰草,忽归南浦之帆;夜雨巴山,再剪西窗之烛。在石痴固不胜快慰,在梦霞当若何欢迎乎?然而理想竟有与事实绝对相反者。梦霞闻石痴归,固并不表欢迎之意,而转望其参宿出昼,姗姗来迟也。非梦霞对待知己之诚,较前遽形淡薄,至不愿与之相见。盖石痴归来,与薄命之筠倩有绝大之关系,行将以海外客作冰上人,虚悬待决之姻事,从此成为不磨之铁案矣。
    我书至此,知阅者必有所感。何惑乎?则曰:梦霞对于姻事,究持若何之态度,愿乎?不愿乎?其愿也,则两意相同,撮合至易。幸冰人之自至,便玉镜以飞来,朝咏好逑之什,夕占归妹之爻,斩断私情之纠葛,即与筠倩正式结婚。事亦大佳,何必假惺惺作态。如其不愿,则结婚自由,父母且不能禁制,梨娘何人,能以强迫手段施之梦霞。承诺与否,主权在我,拒绝之可矣,何为而模棱两可,优柔寡断,既不能抛却梨娘,复不能放过筠倩。聚九洲铁,铸一大错,昏愦哉梦霞!其存一箭双雕之想,而竟忍欺人孤儿寡妇,以谋一己之幸福乎?则其人格亦太低矣。斯言也,以之质问梦霞,当噤口不能答一辞。然人有恒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矧事涉爱情之作用,尤具绝大之魔力,足以失人自主之权。梦霞恋恋于梨娘,未尝不自知其逾分,而情之所钟,不能自制。即易地以观,梨娘亦何独不然。梨娘不能绝梦霞,故必欲主张姻事。梦霞亦不能忘梨娘,故不能拒绝姻事。而一念及筠倩之无辜被陷,心中亦有难安者,明知事成之后,惟一无二之爱情,决不能移注于筠倩。故当此将未成之际,情与心讼,忧与喜并,显示依违迟疑之态度。梦霞之误,误在前此之妄用其情,既一再妄用,百折不回,有此牵连不解之现象,则与筠倩结婚,即为必经之手续,莫逃之公案。而此时石痴既归,更有一会逢其适之事,足以促姻事之速成者,则同时筠倩亦于校中请假,一棹自鹅湖归也。
    鸳鸯簿上,错注姓名;燕子楼中,久虚位置。以人生第一吃紧事将次发表之际,而主人翁与介绍者,尚处于闷葫芦中,瞢无一点知觉。此时之怀忧莫释、身处万难之局者,惟梦霞一人。梨娘得石痴归耗,喜此事之得以早日成就,了却一桩心事。谆谆函嘱梦霞,待石痴来,即与之道及,踵门求婚,事无有不遂者。梨娘固未知梦霞此时忧疑交迫之状态,更作此无情之书以督促之。梦霞阅之,惟有默然无语,愁锁双眉,废寝忘餐,一筹莫展而已。而远隔千里之剑青,北雁南鸿,消息久如瓶井。忽地亦有鱼缄颁到,其内容则问候起居外,终幅皆谈姻事,情词蜜切,问讯殷勤。其结尾则曰:“事成,速以好音见示,慰我悬悬。”咦!异哉,石痴归而筠倩亦归,梨娘之书方至,剑青之函又来,同时凑趣,各方面若均经预约者。四面楚歌之梦霞,受多数之压迫,几于无地自容,茫茫四顾,恨天地之窄矣。
    石痴既归之次日,即来校与梦霞叙旧。知己久违,相见时自有一番情话。石痴先询梦霞以别后状况,梦霞一一置答。有间,拊掌谈瀛岛事,口吻翕翕,若决江河,滔滔不竭,青年气概,大是不凡。而梦霞有事在心,入耳恍如梦寐,此慷慨淋漓之一席话,乃竟等于东风之吹马耳。曩者地角天涯,睽违两地,怀思之苦,彼此同之。一日握手周旋,共倾积愫,促膝斗室,絮絮谈别后事,其情味之浓厚可知,而顾冷淡若是欤!
    而人闭户长谈,石痴兴甚豪,将东游始末从头细述,语刺刺不可骤止。自晨以迄于午,不觉花影之频移也。梦霞意殊落落,如泥人、如木偶,闻言不置可否,亦不加诘问,惟连声诺诺而已。石痴当高谈雄辩之时,未暇留神细察,既而亦觉有异。念平日梦霞为人,豪放可喜。曩者朝夕过从,诙谐调笑,无所不至,形迹之间,脱略已尽。今者久别重逢,晤言一室之内,两人固当各表十分美满之欢情,以补半载荒疏之密谊,乃观梦霞,竟骤改其故态。此则口讲指画,逸兴遄飞,彼则疾首蹙额,神情萧索。周旋应接之间,若尽出于强致,绝无一毫活泼之态。意者,其心中必蓄一大疑难之事,神经失其效用,现此忧愁忧思之象乎?
    石痴此时,注视梦霞之容色,默揣梦霞之心理,反觉一块疑团不能打破,思以言探之。梦霞见石痴语忽中断,双目炯炯,注射不少瞬,若已知石痴之意,乃强作欢笑以自掩饰。石痴愈疑,不能复耐,起谓梦霞曰:“察君神情蹙然若不胜其忧者,有何烦恼,憔悴若此?”梦霞闻言,益露态,惟假词以支吾而已。石痴笑曰:“君何中心藏之,讳莫如深也。我虽无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君纵不肯语我,而君颜色之惨淡、意兴之索莫,已不啻为君心理之代表。吾辈相知,忧乐要期相共,请君明白宣示,何事怀疑不决。倘能助君一臂者,余必力任之。”梦霞叹曰:“感君诚意,弟心滋愧。此事终难秘君,因事涉暧昧,碍难启齿,是以少费踌躇。孰知个里神情,已为明眼人参透,不敢再以讳言欺我知己矣。但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今愿与君约,言出我口,入于君耳。我不秘君,君不可不为我秘。不然,我宁有苦自咽,不愿以他人宝贵之名誉,易我一人独享之幸福也。”石痴愤然曰:“君以余为投井下石者流耶?余决为君守此秘密之义务,如不见信,誓之可耳。”梦霞谢曰:“此事牵涉颇多,不能不出以郑重,非有疑于君也,幸君恕我。”石痴曰:“若是则请速语余。”
    梦霞至此,已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乃以一篇断肠曲,缠绵曲折,一声声唱入石痴之耳,继乃至声泪俱下。石痴亦为之黯然,连呼恨事不绝。既而叹曰:“梨夫人清才,余久耳食其名,君作客一年,乃以文字缔得如许奇缘,殊令人羡极而妒。惜乎,落花有意,流水无心。司马、文君,各非所愿。而一段痴情,竟至缠绵不解,墨花泪点,乱洒狂飞,蓉湖风月,几为才子佳人尽行占去。虽云恨事,亦艳事也。君誓终鳏,本属过情之举,欲慰知己之心,必出联姻之计。筠倩既非寻常巾帼,君亦何必固执。二美既具,万恨全消,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固余之素愿也。蹇修之役,余愿乐承其乏,请即为君一行可耳。”继复含笑曰:“此去为君撮合,我任其劳,君得其乐,事成之后,将何以酬谢冰人耶?此切己事,不可不预与君约者。”梦霞微笑不语。石痴起而曰:“此时便往谒崔父,代君求婚。请君于黄昏时伫听好音也。余之情乃急于子,是岂非可笑事耶?”言已,狂笑出门。梦霞呼之使返曰:“姑缓!”石痴不应,扬长而去。
    石痴径造崔氏庐,以侄礼见崔父。寒暄毕,崔父略询来意。石痴致敬曰:“特来为女公子作伐。”崔父曰:“吾侄所指者为何人?”石痴语之,且曰:“敢问吾丈,此人尚合东床之选否?”崔父喜曰:“梦霞耶,固老夫之远戚,而今下榻于吾庐者也。此人青年饱学,久为余所深契,得婿如此,光我门楣矣。既吾侄盛意作合,老夫安有异言?但小女殊骄蹇,好门户辄拗,却方命者数矣。渠自入学以来,醉心于结婚自由之说,老夫亦不欲以一人之主张,误彼终身之大局。幸机缘甚巧,彼适于前日假归,容往商之,明日当有决议也。”石痴不能多赘,遽兴辞而出。逆知此事自有七分成熟,筠倩既为女学生,具新知识,必有识人慧眼。如梦霞者,尚不合意,更从何处求如意郎君耶?
    石痴之来也,馆僮导之入。秋儿于窗外窥见之,急入告梨娘曰:“有客,有客。一发种种而履橐橐者求见主人,升堂矣,入室矣。伊何人?伊何人?胡为乎来哉?”秋儿此言,盖以石痴已去辫改装,服饰离奇,故不识其为何人而惊异之也。梨娘叱之曰:“痴妮子,何预汝事,张皇若此,去视庭畔早梅花开也未,勿在此喋喋为也。”秋儿应声去。
    门外久无车辙,今朝嘉客何来?默揣其人,梨娘固决知其为石痴矣。且决知石痴此来,必无他事,为梦霞执柯耳。其遣去秋儿者,乃欲效蔡夫人故智,潜往屏风后,窃听个中消息也。两人问答之词,其声浪乃直达于梨娘之耳,一字不漏。比客去已久,梨娘随款步入闱。崔父入内唤之出,谓之曰:“有事须与儿商酌。余老矣,邓攸之命终穷,向平之愿未了,筠儿长成如许,尚为待阙之雏凤,渠屡违父意,岂将以丫角老耶?今为渠觅得佳婿,冰人才来,余已许之矣。汝为余往告筠儿,勿再拗执,以伤老父之心也。”梨娘佯讶曰:“翁前言必如梦霞其人,乃足称筠姑之婿,今胡为又舍之,而别觅东床耶?”崔父曰:“余所言者,即梦霞也。老眼虽花,尚具识人之鉴。梦霞者,真难得之佳子弟也。相处半载,属意甚深,今彼自倩冰人来提姻事,余何为而不允,错过此大好良缘耶?”梨娘曰:“筠姑得配梦霞,洵称佳偶。况有阿翁作主,儿亦深望此事之成就。得此佳婿,筠姑亦乌有不愿意者?儿当即以好消息报告,且将为筠姑贺喜也。”语毕,整衣含笑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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